每次提起光通訊,其中一個我會被問到的問題是:
「KP,光通訊我懂了,Lumentum 跟 Coherent 我到底該買哪一個?」
問這個問題的人,通常已經做了一些功課。
他們知道 AI 叢集越大,光的需求越多;也知道 Lumentum 和 Coherent 是市場上最受關注的兩家光學公司。
可是把兩家公司的財報攤開來看,會發現它們其實長得很不一樣。
LITE 的調整後毛利率約 46%,資產負債表有淨現金,簡化自由現金流為正;
COHR 的調整後毛利率約 39%,2026 財年資本支出超過 11 億美元,營業現金流扣除資本支出後約為負 10 億美元。
同樣受惠於 AI 光通訊,財務結果卻像兩種不同的生意。
原因在於,光通訊並不是一個單一產品,而是一條從材料、雷射、矽光子、模組一路延伸到交換器架構的長價值鏈。
兩家公司站在這條鏈上的位置不同,毛利率、資本需求、風險與最終能拿走的利潤自然也不同。
要回答一開始的問題,我們先把股票代號放到旁邊,跟著一束光走一遍。
從一片磷化銦晶圓開始,看它怎麼變成雷射、怎麼被裝進光模組,再一路走到 CPO 與 AI 資料中心。
寫在最前
關於光通訊,我在之前已經寫過兩篇深入分析,我強烈推薦大家回看,尤其是沒有看過的朋友。
因為這篇雖然會一貫地通俗易懂,但會偏向直接分析這兩家公司的特點和策略,如果對光通訊的重要性和原理仍然一知半解的朋友,先補上知識,會比較看得順暢。
光通訊起飛,隨便買都會賺?LPO、CPO 與矽光子是甚麼? 深度分析第23期:MRVL, LITE, COHR, FN
我們往往以為,只要買了 10,000 顆最強的 GPU,把它們堆在機房裡,AI 模型就會自動變聰明。
第一章 | 一束光的六站
想像一下,要把網路上的「電訊號」變成「光訊號」送進 AI 伺服器,就像是要在微觀世界裡,打造一座傳遞光速訊息的燈塔。
這座燈塔從零到建好,必須走完六個關卡。
(要細分的話,其實還有更多,主要列出比較重要的步驟)
1.1 第一站|選地:InP 基板
蓋燈塔的第一步是選好地基。
一般的電腦晶片用的是便宜且好加工的「矽(Silicon)」,但矽有一個缺點:它不太會發光。
要讓光順利產生,我們必須選擇一種特殊的化合物材料,磷化銦(InP) 作為地基。
這塊「地」非常嬌貴,結晶過程極慢、質地極脆,稍微施力不當就會碎裂。而且它的主要原料「銦」,全球精煉產能高度集中在中國。
主要玩家: 住友電工 Sumitomo Electric(日本,全球龍頭)、AXT(美國,主要產能在中國)、JX 金屬(日本)。
1.2 第二站|蓋結構:磊晶生長
有了平整的地基還不夠,因為純粹的 InP 基板本身不會自己發光,我們需要把不同的元素一層一層「堆疊」上去,讓它發光。
這個過程叫磊晶,烤箱叫 MOCVD。
每一層只有幾個原子寬:有的負責接住電子,有的形成發光區,有的決定波長。
配方偏一奈米、烤箱溫度晃一下,整批價值連城的晶圓出爐後直接報廢。
每一層配方是秘密,一爐十幾個小時,開爐才知道成敗。
市場上有不少專門幫人長磊晶的公司,如IQE、聯亞光電。
但Coherent,Lumentum,Broadcom,Applied Optoelectronics等等,全部都自己做這一層。
第三到第五站,Lumentum 和 Coherent 都做,市場上也沒有足夠分得開的「專屬玩家」,所以這三站只點到為止。
1.3 第三站|打造鏡子:晶體解理
光要變強,得在兩面鏡子間來回反射放大。
有趣的是,這兩面鏡子可沒辦法用膠水貼上去。
因此,做法是直接沿著晶片材料(磷化銦)天然的結晶縫隙,精準地把它「敲裂」開來。這個敲出來的切面就是天然的鏡子。
因為磷化銦(InP)像玻璃一樣脆,這一敲極考驗功夫。切面只要有一點點原子級的刮痕,光就會漏掉、晶片會發熱短命。
1.4 第四站|老化篩選:Burn-in(燒機測試)
剛生產完、看起來完好無損的晶片,內部其實可能藏著幾天後才會爆發的隱形缺陷。
為了確保品質,我們會把晶片送進高溫、通入超載電流的測試機台裡,連續狂操幾百個小時。
這個過程目的,是讓體質差的晶片直接死在廠裡。
順帶一提,這裡用的測試設備,很多來自台灣的致茂。
1.5 第五站|對準封裝:把光打進光纖
晶片的發光點比細胞還小,光纖通道比頭髮還細,對準誤差得控制在 0.5 微米(萬分之一毫米)內,連黏合的膠水縮水都可能失準。
這一站十分關鍵:現在大家不只比「誰的雷射晶片好」,更比「誰能把光穩穩送進下一關」。
未來熱門的 CPO(共同封裝)技術,主要想改造的也是這段對準工藝。
1.6 第六站|最終總裝:光收發模組
光有雷射還不夠,因為伺服器只看得懂「電」,看不懂「光」。
最後一步,是把雷射、收光的感測器、處理訊號的 DSP 與金屬外殼組在一起,做成一塊隨插即用的光收發模組。
DSP由博通和Marvell主導,不過這屬於矽(CMOS)的範疇,這篇主要談光學元件,所以在這裡輕輕帶過。
這裡考驗的重心轉向了規模製造的邏輯:良率、交期、成本。
所以你會發現,站在這裡的玩家也最擁擠:中際旭創、新易盛、Fabrinet,以及從第二站一路走來的 Coherent等等。
1.7 背後的商業邏輯
第一到三站(材料與晶片): 像是在做「特種物理與化學研究」,門檻極高、技術獨占,靠專利與配方賺取高毛利。
第四到六站(封裝與組裝): 像是在做「精密大規模製造」,考驗的是良率控制、供應鏈管理與產能規模,誰能搶下雲端巨頭的訂單,營收爆發力就最強。
在這六站中,第二站(磊晶)的配方與第六站(模組)的規模,是兵家必爭之地。
這也造就了 Lumentum 與 Coherent 兩家公司截然不同的戰略選擇。
第二章|Lumentum 的故事:矽谷工程師的「精品策略」
2.1 為何要自己建磊晶廠?
看完第一章的六站馬拉松,你可能會問:
既然第二站(磊晶)有專業代工廠(如 IQE、聯亞光電),為什麼Lumentum,Coherent等全都要自己建?外購不就好了嗎?
答案很簡單:磊晶是光晶片的「基因配方」。
光線要發得多亮、跑得多快、在高溫下穩不穩定,七成的秘密都在磊晶層幾微米、厚度僅幾個原子寬的結構裡。
外購磊晶不僅意味著將最核心的 Know-how 暴露給供應商,更無法針對雲端巨頭(CSP)客製化的雷射需求進行極限微調。
在光電的世界裡,不掌握磊晶,就等於失去定價權。
但掌握了磊晶之後,兩家光學公司選擇了不同的路。
2.2 歷史的烙印
Lumentum 的前身,叫 JDS Uniphase (JDSU)。
在千禧年的Dot-Com Bubble中,JDSU 是華爾街最耀眼的明星之一。
當時全球光纖需求彷彿沒有盡頭,它以一連串激進的併購,把把石英原料、晶圓廠、光學鏡片、光模組、檢測設備全部吞下,信奉「規模即統治」。
2001 年泡沫破裂,電信商資本支出一夕歸零,公司迅速陷入困境。龐大工廠、昂貴折舊、數萬名模組組裝工人,從資產變成沉重的財務負擔。
管理層學到深刻的教訓:低毛利的下游組裝,在產業低谷時是致命包袱。
2015 年,JDSU 拆分,專注光學元件與雷射技術的 Lumentum 獨立上市。
2.3 Oclaro 的交易
2018 年,Lumentum 以 18 億美元併購Oclaro,核心目標是奪取其全球頂尖的 InP 光晶片技術與高階 EML 雷射產能。
但 Oclaro 的資產包裡同時塞滿傳統光模組組裝業務。
經歷過 JDSU 泡沫噩夢的 Lumentum,當時對低毛利的模組組裝業務相當排斥。
因此在 2019 年,Lumentum 把 Oclaro 的數通光模組業務與日本/中國產線直接賣掉,或是全面停產。
2.4 重回模組:用「展示櫃」幫自家晶片帶貨
到了 2023 年,AI 浪潮爆發,800G 與 1.6T 時代到來,情況發生了轉變:
光晶片與模組的界線模糊了: 速度太快,光學對準變得極度複雜。現在晶片和高速模組必須在設計階段就共同研發(Co-Design),單純賣晶片無法拿到最高利潤。
雲端巨頭(CSP)直接找上門: 亞馬遜、Google 等 CSP ,希望直接跟「自己能做雷射晶片」的模組廠合作,這樣品質最穩、最不會被斷貨。
於是,2023 年 10 月 Lumentum 砸下 7.5 億美元收購 Cloud Light,重回光模組市場。
這筆交易讓它直接與中際旭創、新易盛等客戶打對合。到了 FY26,管理層甚至將「雲端模組與 1.6T 導入」推上核心成長引擎的位置。
不過,這不代表 Lumentum 想轉行當傳統的模組組裝廠。
看Counterpoint數據就知道:
龍頭中際旭創在模組市場吃下 27% 的份額,Lumentum 併購後也只拿到 6% 的市佔,只是個「小玩家」。
但在最上游、技術難度最高的「高階EML雷射晶片」市場,Lumentum 卻獨自掌控了全球 50% 以上的出貨量。
這種「上游是霸主,下游是小弟」的反差,揭示了它真正的策略:Pull-through(晶片帶貨)。
簡單來說,這就像是一家頂級的引擎製造商,為了賣出更多自家的高毛利引擎,決定自己動手造幾台超跑。
在 OFC 大會上,Lumentum 展出最新的 1.6T 超高速模組,內部直接搭載四顆自家 400G EML;推廣 1.6T 產品時,更深度整合自製 CW 雷射。
每當它賣出一支模組,就能順理成章地「順手帶貨」,消耗掉好幾顆自家生產、利潤最高、對手最難複製的頂級晶片。
2.5 資本紀律:客戶出錢的擴產
在磊晶與晶圓產能上,Lumentum 的打法並非靠無限擴產來壓垮對手。
產能主力在英國 Caswell、日本,並往美國 Greensboro 擴 InP 節點,追求的是良率與交付。
當然,這不代表它不花錢,進入 AI 光互連爆發期後,CapEx 已明顯上台階。
只是相對於選擇全棧擴張的玩家(如下章的 Coherent),Lumentum 仍偏克制:它的投資範圍更精準,手上的現金也更靈活,不容易被堆積如山的庫存或龐大的組裝廠房給拖垮。
面對擴產的巨大壓力,管理階層習慣是:把風險轉嫁給別人。
Lumentum 利用長期的採購合約、產能預訂協議,直接拿客戶與戰略夥伴的資金和承諾,來支持自己蓋廠、買設備。
2.6 輕裝策略的代價:看得到吃不到的訂單
這種「不愛自己蓋大廠」的輕資產策略,聽起來很聰明、很安全,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,它同樣有代價。
這個代價就是:當市場需求爆發時,你根本生不出足夠的貨。
根據 Lumentum 管理階層自己的說法,在 AI 浪潮最熱的時候,他們家最頂級的 EML 雷射晶片和泵浦雷射,出貨量比客戶的實際需求整整落後了 30% 以上。
第三章|Coherent:材料巨頭的「全鏈條整合」
要理解 Coherent 的戰略方向,必須先了解其前身:II-VI Incorporated。
1971 年,創辦人 Carl Johnson 在賓州匹茲堡成立 II-VI,公司名稱取自元素週期表上的第 II 族與第 VI 族元素。
四十年來,公司專注於物理材料研發、晶體生長與光學加工,在化合物半導體的底層建立起技術壁壘。
但是,材料供應商的營收天花板顯而易見。
隨著雲端運算與 AI 算力崛起,II-VI 決定透過兩次關鍵併購,改變自己在產業鏈裡的位置。



















